您当前的位置:中原文化
记忆中的两件传家宝(家风征文获奖作品)
发布时间:2017-5-8 16:25:52

 

  在我的记忆深处,家里有两件我当做“传家宝”的东西。虽说原物早已丢失了,但永远保存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想起,过去的时光总是难以忘怀,甚至不能自已。这两件东西说出来可能让有钱人齿冷三分,或者现在的年轻人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亲身经历,是不以为然的。但对于我,却是有相当分量的。我将永远当作两件“传家宝”传承下去。那是一个贫穷家庭的苦难奋斗发展史。这段历史的记忆不容我忘记。同时也希望我的家人继承发扬,砥砺前行。

  一件“传家宝”是父亲用过的一条扁担,两头翘、枣木的,质地很好,经久耐用,乌黑乌黑的,浸透了父亲的汗水。现在很少能看到那种月牙形的扁担了,那是父亲“挑脚”的“好法器”,远到过湖北、安徽,伴随着父亲的一生。

  父亲是个苦孩子出生,我家的祖上是农民,父亲很小时候爷爷就去世了。父亲没上过学,虽然不认识字,但心里敞亮。父亲兄弟四个,他排行老四,分家时只有两间土房子。我出生时,奶奶已经去世多年了。从我记忆时起,我家就是缺粮户,我们兄弟姊妹6个,常言说“一人难供五”,我家8口人,可想而知父亲的压力是很大的。除了生产劳动外,父亲还拉架子车,但更多的是“挑脚”。年轻时,有一次从湖北挑脚回来,走在大山里天黑迷了路,只好在树上睡了一夜。那年生产队迁电,我家出不起户头钱,买不起电表,晚了好几年才用上电。分田到户后,父亲的头脑开始活泛起来,率先做起了小生意。由于没有钱,生意很原始,常常挑担子串村入户卖货,进货靠“挑脚”。那时候小本生意没有社会地位,甚至被人看不起,冬天叫“焐街沟子”,夏天要在供销社的屋檐下蔽荫。后来起了正式的名字叫“个体工商户”。我父亲是达权店街八十年代第一批领取执照的“个体工商户”。父亲做生意、经商的尝试,既是一个传统农民身份的转变,更让我们做子女的受益非浅,从此我们的思想理念发生了转变,我们真切的生意经商启蒙是父亲开启的,每次进城取货,父亲总是早早起床,走十多里路,到盛店渡口搭早班船到鲢鱼山水库大坝渡口,再步行到城进货。买好货后赶紧挑到鲢鱼山水库大坝乘船,那时候交通不便,晚了错过了晚班船就麻烦了。

  大约是我上初中三年级寒假时,我跟父亲出了一趟远门,用架子车到湖北省新洲市去拉砂锅,靠步行,从达权店-长竹园-福田河-麻城-宋埠-新洲,寒冬腊月天去来一个星期,回来时天还下着雪,那时候住不起旅店,自带干粮,自带被子和稻草,晚上就找一处屋檐下睡觉,寒天冷冻的,那时候我深切的体会到了父亲的艰辛。那批货买了好几年,除了街头摆摊销售外,其余就靠父亲的那根扁担四处“游乡”卖完的。

  父亲虽然不识字,但一直鼓励我们好好读书,他有过由于不识字许多事想做而做不成的人生困惑体验,见过社会中的丑恶和不平,更有过被别人欺骗欺负的屈辱。我有记忆时,我家总是保持4个孩子上学。有的人劝我父母,甚至说闲话,意思是说家里穷,就不要让孩子读那么多书了。我姐姐是老大,那时很担心有一天父母突然就不让她上学了,那时候农村对女孩子上学是偏见很重的。父母态度很坚决:“你们几个安心上学,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读书”。我的父母不仅懂得知识的重要性,而且对男孩女孩没有偏见,一碗水端平,这在那个时代是很难能可贵的。

  由于生活的压力和过度的劳作,父亲虽然不到五十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大,母亲也过早的驼背,五哥总是爱亲切的喊我父亲 “老头子”、“四爷”,喊我母亲“四奶奶”。

  父亲常说:“出自己的力,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情自己干。”“男人要有男人味,穷人也要有志气”,“把人家当傻子自己就是半吊子”。教育我们要自食其力,要脚踏实地,不要投机取巧,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当“花脚猫”。

  另一件“传家宝”是母亲用过的一把菜刀。记不清那把菜刀伴随母亲多少年了,有点厚、有点钝,微有黄锈,刀柄上的木把掉了多年了,几乎握不住,使不上劲,但坚实耐用。后来家境条件好了点后终于舍得买了把新菜刀,但那把旧菜刀也还在用,在剁猪菜时仍然发挥作用,剁硬点的东西时仍然靠它攻坚克难,有时又当“砌刀”用,“剩余价值”仍然很大。

  我的母亲上过小学,但没上完,识字不多。我姥爷家是富农成分。其实我母亲是可以多读点书的,只是那时候对女孩子有偏见。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很少闲过,总是起早贪黑的忙活。那时候都是地锅饭,柴禾不好烧,菜刀不好用,每天三顿做8个人的饭菜是很辛苦的。特别是大冷天,烧热一锅水需要很长时间。我们是跑校生,冬天里我们下了早自习就要回家吃早饭,有时回家后饭没好就冲母亲发脾气,母亲总是埋怨自己。其实母亲总是比我们起得更早,睡得更晚。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太不懂事了。那时候地里、菜园里种了许多蔬菜、红薯、豆类、南瓜等农作物,以补充主粮的不足,家里还喂的有猪、鸡、牛。正是父母的勤劳和能干,虽然那时候贫穷,但我们都是健康的成长着。

  1989年春,正在家境渐渐好转的时候,父亲却突然因病去世了。那时候姐姐刚出嫁,家里房子没建,哥哥还没成家,还有四个孩子上学,母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默默地承受着不能承受之重。那年家里建房子为了省钱,母亲多次走十多里路到山里的亲戚家扛木料。多年后常有人跟我说“那些年俺湾子最早亮灯的是你家,最晚熄灯的也是你家”。那时候尽管家庭困难,但从来没放弃过希望。母亲常说“穷莫丢书”,鼓励我们家里再困难也不会放弃你们读书。那年冬天流行肝炎,我和妹妹不幸也感染了。那时候流传的土办法是挖绵蒿煨枣子煎水喝。附近山上的绵蒿都快挖完了。有一次飘着雪花,母亲步行到十几里外的玻璃山那儿去挖。在我的记忆中,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虽然那时候很艰难,但我们一家人是团结和睦奋发向上的。靠着一家人的相互支撑,靠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以及亲戚朋友温暖的光的照亮,终于度过了那段最艰难岁月。

  父亲去世后,我仿佛突然间长大了。由于过分思考,我一度得了抑郁症,意识到这种危险后,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将思想调整过来。上大学时,我将名字改为“云责”。我当时有四层意思:一是我自以为心志很高,但父亲的去世让我感到自己某些方面的年轻无知任性和不切实际,且没能在家庭最困难的时候为父母分忧解难感到自责;二是告诫自己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失志时不能自暴自弃,得志时不能忘乎所以;三是提醒自己要对家庭负责,不只是将来自己的小家庭,还包括手足情深的兄弟姊妹的大家庭;四是那时候对大学有美好的憧憬,自以为将来自己无可限量,要对社会尽责,毕竟自己受过高等教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要为社会和国家做点什么,不能碌碌无为。

  也许是觉得我比较懂事,平时母亲有些啥话爱对我说。有一次母亲说,将来你们兄弟几个成家了,也没有什么分给你们的,意思是感到做老的没多大本事,没能为孩子留下多少家业。因为那时候虽说是农村但像样的家庭男孩结婚后分家时父母要分给几间房子的。我当时感到很羞愧,父母已经很尽力了,已经过度透支了,甚至鞠躬尽瘁了。我们做儿女的还要榨干父母的每一个细胞吗?我跟母亲说:分家时我啥也不要,只要两件东西,一件是父亲用过的那根枣木扁担,一件是她用过的那把菜刀。母亲可能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也没太当回事。1998年家里拆旧房子,过了好长时间,我回老家发现这两件“传家宝”不经意间丢失了。弟弟轻描淡写的说不知搞哪去了,这么多年都没用了,他不知道我曾经的心意,更不知道这两件东西对我很重要;母亲可能早已忘记了我当年跟她说过的话。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遗憾了很长时间。母亲不知道我当年要保存这两件东西是认真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要将这两件东西当作“传家宝”来保存。我是想将来我的孩子懂事时我会向孩子和家人讲述这两件“传家宝”的故事,通过这两件“传家宝”,告诉他们父辈的艰辛和生活的不容易,自古万事出艰辛的道理,告诉他们要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不要懒惰,要勤奋;不要坐享其成,要自食其力;不能无所事事,要有所作为,有所成就,不要做不屑子孙。同时告诫自己在遭受困难、挫折、不平、屈辱、被误解、被遗忘、被冷漠,甚至对自己怀恨时要坚强起来,振作起来,坦荡起来。不要做轻脆单薄的人,要做坚硬沉实的人。

  我把父亲用过的那根扁担和母亲用过的那把菜刀视作两件“传家宝”,是因为它们是那个年代家庭苦难和奋斗的记忆载体。我的父母没多少文化,也讲不出深刻的大道理,但身教重于言传。他们勤劳、善良、能干、正直、坚强,这种精神财富其实是无价的,只可惜有时做儿女的没有感觉到,或者没有好好珍藏。

  每次我站在父母墓前,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感油然而生,同时也对自己的碌碌无为和不名一文感到惭愧。我的父亲、母亲算不上天下最优秀的父母,也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但他们是最尽职尽责的父母之一。“劳动一天,得到一夜的安宁;勤劳一生,得到幸福的长眠”。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一个家庭、家族,如果没有一点厚重的历史,是很容易变得庸俗和浅薄的。贫穷时妄自菲薄,怨天尤人,嫉富仇贵;富贵了忘乎所以,炫富张狂,一副暴发户嘴脸,土豪作态;甚至有的不择手段,为富不仁。

  我记忆中的两件“传家宝”,时时激励鞭策着我要力所能及的改变什么,不能辜负了父母的教育培养和付出,要有责任感。为了适应社会,为了自尊的生存,为了智慧的生存,有时难免随波逐流,但父母的教诲始终凝聚成心中的那杆秤:困难和挫折的时候,保持坚强;灯红酒绿、杯觥交错的场合,不沉醉迷离保持自我;在压力和权贵面前,保持做人的豪气和骨气;物欲横流的世界,不让浮云遮望眼,不忘初心。做一个有责任感和良知的好人,做一个有益于社会和人民的人。   (作者:吴云泽  黄柏山管理处